苦衣传（二）

  中山之东，碧山连绵，及尽之南，有山谷焉，谷中有村，名曰桃源。

  村西有少年，名尤。尤自家贫，岁早立事，幸性坚，工能及，得入学，深见闻。尤今学归，天早而入山柴之。尝入山久，夜半而归。

  今始进未久，数鸟盘桓其侧。时起伏而歌，时停肩耳语，时采花而覆，时结草而汗。尤甚欢喜，即兴而柴，时亦以歌应之。

  林叶之隙，衣察数日，蔽己窥之。尤归而暗随之。尤家之贫，徒四壁尔，枝草覆顶。衣穿沿之，洞以关之。尤归入，穿堂入院，后有一室，陋且简非草蔽，门上纸曰医室。衣附内梁，架齐且洁，书归且旧。念之亲鸟，而少疏意。计暗随之，藏而习之。

  尤如常，往学堂。随而从之，自顶匐跃。避人而行。乃至，依枝而闻，专而一也。先生之辞，多立身世故，衣细闻之，或舒颈，或惑眼，或悟神，或清心。若归医室，辅书以识。后如常焉。

  时久，尤有所察。时尝如医室，自言字句之义。友遇之，以为邪附。尤每入山，协书于身。衣亦从之。群鸟欢悦，衣蔽身焉。

  尤问诸鸟，闻字句之辞乎，诸鸟惑，对曰：“习之何为？”

  尤思之，曰：“闻道，可心明也”。

  对曰：“吾生之长，虽甚须臾，不及君人，况日得身饱，附枝以巢，无鹰鹊之祸，有友嬉之于侧，无所劳心，此甚逸也。闻道之辞，恐费心思，或而不得，比逸劳心，非我等所愿也。”

  尤对曰：“今不闻道，乃趣也。”众鸟乐。尤暗瞥衣。

  衣闻其言。自思虑也。闻道可明心矣，人之寿，远胜我等，朝闻夕死，非寿所倚，精进之辞，必为大人之言也。乃出，众鸟奇之，问曰：“尔微如此，何许地也？过路乎？”

  曰：“吾自中山，来此闻道，求习文识字。”

  对曰：“中山之遥，非我等所往，尔身微体弱，不及吾等，从彼来乎？”

  又有鸟问曰：“尔自彼至此，几何年月也？”

  衣曰：“出家伊始，清高泬寥[jué liáo]，后山叶渐黄，地草渐枯，寒风凛冽，霅[zhà]雪附身，至此山尔，百花乃盛。朝饮枝露，夕喙残果，夜草蔽身。乃至。”

  曰：“尔莫夸言，此行乃惊吾等也！”

  尤亦细听之，乃曰：“甚好，君之所行，服矣。何名也？君愿闻道乎？”

  衣曰：“名苦衣。愿与君闻道也。”

  众鸟耳语，犹似疑之。尤心甚喜，虽非同类，乃同志也。早有所察，故自言语传书文字于室。其体甚微，不及众鸟，然亦假之为便也。

  衣从尤学，室而习之，堂而听之，书而阅之，喙而仿之。常姽婳[guǐhuà]神专，翩跹以动也。日复其日，月复其月，尤亦渐友衣。

  或日，尤谓之曰：“此桃源之地，恍若隔世，乃民避世战乱之所，已数世也，乃四时无祸，长闻道于此亦有幸也。”

  对曰：“吾志已定，不复改也！”尤乃绝此言。

  以友为伴为师，习数年也。识字愈多，断文愈达，见闻愈深，得之愈厚。衣有所觉，乃辞以西也。尤知其心，亦敬其志，与其话别。深感其行，暗立其志。虽不同往，心亦向之。

  后尤乃出桃源，奔走四方，饮露食果，熟于诸兽，后书记之，得《百兽传》。

  文/公子钺桉

  于2019年夏